「有教无类」大战「孟母三迁」:从教育层面看,同质性会带来哪些弊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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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有一个有趣的倾向,喜欢跟自己类似的人打交道,也就是「同质性」。同质性能给我们的社交带来很多好处。但是,从教育层面来看,同质性却会带来教育的不平等,造成社会固化,且容易形成内卷。为什么会这样?这种弊端能否被打破?阅读下文,看开智校友左林的分析。

作者:左林 来源:公众号「左思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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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海关于把优质高中的招生名额分配「到区又到校」的规定颁布之后,据说学区房的价格还蛮受影响的。然而为何要推出这样的新政呢?高中已经是非义务教育阶段了,就凭借透明的考试在全市择优录取不是更公平吗?

我读了 3 月 20 日《南方周末》对上海市教委基础教育处处长杨振峰的采访,读完的感觉就如同第一个留言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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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中有个说法颇为出彩,简直就是一般所谓的「金句」:

如果优秀的孩子集中在一所学校,就会内卷。同质化的人群,同质化的目标,以及同质化的路径,就会造成内卷。我们先改变同质化的人群调节为异质化的人群,对孩子来说才能看到多元的社会。

细一看, 这位处长原来当过七年的建平中学的校长,那就难怪水平这么高了。

对于高中生是否名额到校的问题,通常是从效率或公平之类的角度做各种讨论。但是这位处长的用词「同质化」VS「异质化」,也许才是这个长期困扰大家的问题的核心。

对于我们外地人来说,上海人不就是在上海的那群人嘛,上海学校不就是在上海的那些学校嘛,是个同质化的群体

不过上海学校内部还有蛮复杂的歧视链,特别是所谓的牛校和所谓的菜小菜中仿佛有天壤之别。也就是说,在我们外人看来的同质群体中,他们又分出来更小的很多同质群体,然后彼此为异质

说实话,上海的经济发达程度已经达到世界富裕国家的水平,整体的 PISA 测试的学业水平世界第一 。所谓这种「菜场小学」的硬件条件,肯定比三四线城市的中心学校还好。

那么为什么上海的家长还要削尖脑袋要去择校呢?就是因为大家认为不同学校的办学品质有明显差距

然而,同个城市之内,硬件和师资再差别也有限,学校的差异其实主要在于生源。

某个学校如果因为某个阶段的升学率优势被社会所认知,就立刻会有更多的学生想要集聚到这所所谓的好学校,进而进一步巩固乃至扩大这所学校在升学率上的优势。

而最初生源只是相对弱一点的学校,在升学率上只要差了那么一点,在就会导致生源和升学率的交替下滑,这样就形成了马太效应

而从家长的角度来说,一开始如果大家都相信哪个学校比较好,那么更多孩子就会努力去那个学校,最后进入这个学校的就会是人群中最重视或最有能力投入教育的那些家庭的孩子, 他们的知识基础和配合度的平均水平就较高,教学成果自然也就比较好。

这其实也就是人类社会中常见的「自我实现的预言(self-fulfilling prophecy)」。

就好像我们市有个实验小学,也说不上它具体好在哪里。但是因为大家都觉得挂着这个名字,必然是最好的,旁边的学区房价格多年居高不下,客观上造成进入这个学校的学生都出身中上家庭,概率上确实比较好教,那么这个预言和事实的关系也就多年来慢慢坐实了。

虽然我因此不恭地觉得,就此而言,这个学校也可以认为本质上就是个不错的房地产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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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世界上本来没有牛校和菜小,扎堆的人多了,也就有了牛校和因此被排挤比较出来的菜小。

我们家长的这种心态,可以说是出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传统智慧,继承了「孟母三迁」的优良传统。如果追溯得更远, 因为我们所有人类都有一个有趣的倾向,也就是「同质性」。

正如苏格拉底说的「平等带来愉悦,相似产生友谊」,人们有一个喜欢跟自己类似的人打交道的普遍倾向,在保罗·拉扎斯菲尔德与罗伯特·莫顿的研究中(Paul Lazarsfeld and Robert Merton,1954)被命名为「同质性」(homophily)。

这一英文词汇的来源中:「homo」意指相同,「phily」意指爱或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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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倾向远远根于人类的基因中。比如说,在原始社会里,大家既没有个人财产也没有社会分工,那不是人人都一样吗?那么他们有没有这种倾向呢?有的。

科学家研究了东非的原始部落哈扎人的人际网络:谁喜欢和谁住在邻近的帐篷里,以及谁和谁分享食物。

结果他们也会按照类似年龄、身高、体重、体脂率和力量之类的标准来做到人以群分。例如,人与人之间的体重差异每缩小 7.5 公斤,他们相互联系的概率就会提高至原来的 3 倍

所以, 即使是像土著人那样看起来多么同质的群体里,还是会按照各种想象得到的维度做出各种同质性群体的无限细分。

为何人类有这样的同质性倾向呢?因为这能给我们带来很多好处。

因为还能有谁比曾经历过类似处境的人更适合给你提供建议和信息呢?

对于养育子女时必然面临的大量选择,刚当上父母的人找其他新晋父母讨论可能会获益匪浅。希望通过学习和考试成为医生、律师或精算师的人,在备考时应该跟其他同学或最近参与过考试的人交流 。

儿童会被同年龄段的其他儿童吸引,他们的发育程度类似,有着共同的兴趣和关注点。

在中国这个社会, 由于经济不断发展,人们下意识地寻求同质性群体。

比如自视为中产阶级的群体,也期望孩子和其他类似出身的孩子在一起,因为确实有比较多共同语言(比如都去某些国度旅游过,都拥有一大堆正版乐高之类),课外学的东西也有很多交集(比如大家都知道的 PET 啦小托福啦 AMC 什么的)。

在家庭普遍都重视学业也有能力提供补习经费的情况下,确实也可以在学校中形成某种程度的「同侪效应」,使得孩子可以共同进步。这些都是常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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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还有不少民办学校,在原来可以自主招生的情况下,再加上学费昂贵,使得学生都是富裕的和英文好的孩子。那么就具有更强的同质性。

而没有没纳入这些同质性群体的其他学校,就成为所谓的菜小菜中。

他们也形成了生源平均比较弱的同质性群体,进而导致了高中升学率不佳,而这种现象就打击了老师和学生,老师就不那么努力抓教学,而学生进入这样的学校也就期望不高,自认为没有好期望,这样也达成反面的「自我实现的预言」

但是这样发展下去, 迟早就变成美国那样。顶级私校的学生确实非常不错,但是他们和公立学校的学生就会有很大的区隔。

很多公立学校的学生自幼就陷入了无法爬出的学业上的「贫困陷阱」。对于整个社会来说,不但浪费了大量本来可以成才的人力资源,而且会产生一个满怀挫折感和怨恨情绪的巨大群体。

我们看过去一两年美国的社会状况就知道了。耶鲁和约翰霍普金斯这样的优质大学旁边就是贫困社区,即使大学生的人身安全都有隐忧。社会不断产生割裂,即使你保持在中上阶层,也很难在高墙深垒之内独善其身。

何况,美国所谓的学区房,是因为公立学校是依靠周围社区缴交的房产税收维持的,所以学校的差别本质上确实是来自周围房主的投入差别,这还有点勉强说得过去。

但是我国的公立学校是国家统一投资的,跟周围社区的居民根本没有关系,那么不同的公立学校有很大的升学差异,就显得非常不合理了。

从家长的爱子之心来说,「孟母三迁」当然是自然的选择。但是自幼丧父的小孟轲可并不是妥妥的中产阶级孩子,孟母的多次迁居,也也可以解读为是一个家庭虽然普通甚至贫苦,但也期望自家的孩子只要努力,就能有获取优质教育的可能性。

正如硅谷创业家格雷厄姆在他的《学历制度的终结》中说的:

父母间接地帮助他们的孩子是件好事——比如,帮助他们变得更聪明或更自律,靠这些素质再帮助他们更成功。

但是, 当父母使用直接的方法时, 问题就来了:他们可以用他们自己的财富或权力,来作为孩子个人素质的替代品。这也不足为怪, 特别是如果其他父母正在这么做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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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从国家的角度来说,每年大学收的就是固定那些人数,都能成材,至于这些孩子出身哪个家庭,并没有很多区别。

但是,假如看似公平的竞争性选拔机制所选拔出来的人才,过于集中在某个阶层或地区,那么精英阶层来源就高度同质化,这对一个社会系统的稳定是非常危险的事情,不待智者而后知。

对这个问题的感知,是从司马光开始的。

北宋治平三年(1066 年),司马光上奏主张改革科举。按照他的观察,「数路中全无一人及第」,而及第进士「大率皆是国子监、开封府解送之人」。

因为考官都是汴京的学官,他们对于文章的取向好恶比较固定,这使得在汴京的举子拥有巨大优势,结果造就了一个占尽优势的汴京同质性群体,而广大外府考生为了寻求更多的机会,只能千里迢迢来到京师游学。

所以他提出了最早的名额分配到区的「逐路取士」方案,即以各路为单位,分配录取名额。

至于明朝的南北榜,乃至清朝的以分省取中办法,也都是这种路线。其实就是为了不然某些同质性群体占据考试的最大优势,否则就会影响整个体系的公平性。

教育对于个人的发展路径是非常重要的,可是我们并不能武断地说十八岁某些科目达到某个成绩的人才是人才 。

类似北宋的汴京或明清的江南那样,如果你凑巧出生在这些地方,比较容易获取针对性学习资料和针对性训练,那么更有可能在考试中脱颖而出。但是这样对于其他地区来说确实不公平。

美国总统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艾伦·克鲁格(Alan Krueger)在 2012 年 1 月的一次著名演讲中 ,展示了一个「了不起的盖茨比曲线」,用来表达不平等与社会固化之间的关联性。这个名称源自同名小说中盖茨比在跨越社会阶层时的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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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个曲线中可以发现,不平等可以被认为是固化程度的函数。也就是说,有很大部分的不平等是源自社会固化

如果所有孩子降生的社会网络有着相同的发展机遇——有类似的父母、伙伴与社区——那么不平等只会来自他们的固有天赋和性格、选择以及运气方面微小的随机差异。

反之,如果孩子降生在不同社会网络——有不同的父母、习俗、信息和机遇——导致的不平等结果就会更悬殊。

当然,不平等也会引起负面后果。

不平等的出身环境,使得同质性塑造的信息和习俗的牢固网络限制了不同人的机遇和行为,也就是我们现在经常说的「认知」限制了发展空间,而这个「认知」其实和智力和天赋无关,而是不平等的环境造成的。

也就是说,社会固化是原因,而不平等应该被视为结果。而就学校来说,牛校和菜小的过度分化和固化是原因,则孩子们的求学之路的不平等则是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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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就给了我们一个思路,那就是不平等其实没有那么可怕,只要能实现流动就行 。来自弱势群体的孩子,不怕起点低,但如果从义务教育阶段开始,就只能跟与相似背景的同伴在一起学习,很容易陷入「贫困陷阱」。

所以面对家庭自动自发的「孟母三迁」,孔子的「有教无类」则是对整个社会更有利益的思路。

公办教育更应该努力避免阶层分化在学校过早出现,避免弱势孩子在学生时代就只能跟同类人扎堆,陷入学业的「贫困陷阱」而不能自拔。

很多人都因为《美国种族简史》,而知道那位富有智慧的作者,黑人经济学家托马斯·索维尔 。著名的经济学家中黑人可谓凤毛麟角。那么这位索维尔是怎么成长的呢?

他从小住在贫困的北卡州,对童年的主要记忆就是五岁时和一个孩子打架,几乎把对方打死。但是九岁随父母搬到纽约后,印象最深的第一件事就是走进童话般的图书馆借书,其中一本是《艾丽丝漫游仙境》。

他当时被分到一个最差的公立学校。但被朋友叫去参加 Stuyvesant 高中的考试,居然被录取。这可是一所出了四位诺奖得主的高中,就此开启了他日后哈佛、哥伦比亚、芝加哥大学的学术历程。

如果没有纽约的公立图书馆提供的知识资源,和穷孩子凭借努力进入优质高中的可能性(不管多么小),那么他可能终身都觉得自己是个素质不高的下层人士吧。

索维尔的故事,会不会是因为他个人智商特别高,所以怎么样也能脱颖而出呢?有没有整个群体的例子呢?

美国国会在 1992 年授权开展一项实验,研究被称为「奔向机会:公平住房」(Moving to Opportunity for Fair Housing)项目。通过给予低收入家庭代金券的不同使用条件,来做对比测试。

有的家庭中被激励搬到较为富裕社区,有的留在原来社区。几个控制组的多年对比结果发现, 13 岁以下迁往较富裕社区的儿童受到了最好的影响。所以说,优质的外部条件,确实可以提升孩子的发展空间。这也是一种美国版的「孟母三迁」。

从国家的角度来说,所有儿童都是国民,根本没有亲疏之别,何必让一个城市的市民们出于同质性的本能, 结成一个个教育上的鄙视链,使得一大部分孩子在义务教育阶段就丧失了认真向上的信心和机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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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从那些优势阶层的角度来说,如果一个人从小在那种优质小学中学长大,身边都是那种「家里条件好自己又能读书的」,当然对于自己的学业精进必然有好处,而且从言谈举止个人品味方面也更适合这样的精英同质性网络,顺便造就未来的人脉。这不是很好吗?

但是访谈中也从「同质化」这个角度说出了可能的弊端

如果优秀的孩子集中在一所学校,就会内卷。同质化的人群,同质化的目标,以及同质化的路径,就会造成内卷。

假如是同质化的孩子们扎堆,那么彼此没有啥互通有无的,你懂的我也懂,你不懂的我也不懂,然而在考试中也得分个三六九等,那么就只能比拼谁做题做得快或错误率低。

正如商业上当被迫卷入谁都没有好处的价格战的时候,往往就是商品或服务同质化严重,除了「我更便宜」或者「我的赠品更多」之外,没啥好比拼的。

而如果是不同质的人群,有的学术没那么好但是长于运动或社交,有的学术强但是某些方面有待提高,这样孩子之间就可以互相交流,找到群体中不同的生态位,学生也不会有那么极度紧绷的竞争心态。

甚至学校也有了因势利导的可能性,能发挥每个孩子不同的特点优势,而不是一样的题目一律刷三年。

此外,不仅仅是高中期间的同质化会激化内卷,同质化的环境,对于孩子的未来发展其实也有很大的害处。正如访谈中说的:

一群同质化的孩子在一起,哪有创新人才?学习应该就是自我丰富,面对未知世界,解决问题,心系国家和民族。而我们今天的学习,就是为了要赚钱多,可怜吧?如果再深入地想,我会觉得寝食难安。

同质性群体会造就一种目标和行为都变得狭窄的同质性文化,也就是「两耳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这一句出自科举考试文化已经烂熟的万历年间的《增广贤文》,同一本书里还告诫道「结交须胜己,似我不如无。」

这和家长们都希望孩子和学习更好的同桌坐,以及挤破了头想进火箭班,是不是一样的呢?

然而,孩子们的视野变得狭窄后,只看到自己这个同质性群体的趣味和爱好,把学金融或医生之类收入高或稳定的工作就是天经地义的未来, 那么其实反而限制了他们的未来可能性。

前几年上海经常被诟病出不了大的互联网创业公司,那些颇有品味的项目都做不大。现在有了,可居然是拼多多这种专注便宜的公司,而平均收入较高的上海人用拼多多的可能反而是非常低的。

那么为何黄峥这种杭外-浙大一路过来的典型学霸会有创立这种公司的灵感?他回忆道:

小时候谈不上贫穷,但比较拮据,小时候经常要穿妈妈同事或者是亲戚家小孩的衣服。很多消费习惯和前期的家庭环境有很大关系,跟现在拥有的财富没太大关联。

比如我妈到现在都舍不得打车,她会觉得时间又不值钱,太浪费了。这个对我一直有很大影响,包括影响我思考做商业,我脑子里一直都记着我爸妈这样的普通家庭,他们是怎么思考的,他们是怎么生活的。

也就是说,童年家境不好的他却获得了对五环外人群需求的认识。

他并不仅仅局限在精英的同质性群体里,而因为个人经历而能理解其他异质性群体,而这也给了他发掘别人看不到也看不懂的新的商业机会的洞见 。

美国虽然公立中学体系很受诟病,但是大学一直引领世界的顶尖水平,其中也颇有可以学习之处。

比如说, 优质高校都很强调社会服务,也会特意招收一些学业虽然没那么优秀,但是克服了很多天生困难或者去第三世界国家服务过的学生。

这虽然可能有刻意迎合外部评价的因素,但是其客观结果,也迫使学业优秀的富裕学生也要花不少心力去了解其他阶层,这样就可能打破了他们天生的同质性倾向,反而更可能成为未来的领袖人物,可以在不同网络之间架起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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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则,只想自己的学业的学生,即使成绩再好,可能也只能停留在类似 985 相亲局那种同质性小网络中圈地自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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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回顾 80 年代初,都说那时国内优质高校中的农家子弟很多,也说明在那个时代,同质性的影响不那么强,这样阶层流动性就大。

这不仅对于发挥农村孩子的智力资源有好处,而且对于城市学生也多接触了异质信息和异质群体,反而更能开阔视野,对于未来事业发展更有好处。

现在由于补课抢跑和择校盛行,家长原有的社会资源对于孩子的加持能力变强, 那么优质高校的贫家子弟就变少了, 一宿舍里都是类似中产家庭的孩子(家里条件好自己也努力的),他们成长环境中的同质性大大增强 。

这样从考试过程和结果上当然都不能说不公平,但是长远的结果,可能就会类似威尔斯的《时间机器》中的想象,鸿沟之上的那个人类网络,目光短浅而沾沾自喜,鸿沟之下的人类网络, 则充满沮丧和不满。

而在中国已经发展到某个高度的今天,年轻人的未来发展,除了学业,也需要的是对于异质群体的理解和沟通能力,比如说,对于同个城市中不同背景的同龄人的理解,对于一线城市以外人群的理解,对于欧美国家以外的其他亚非拉国家的人类网络的理解力。

那么就得克服下意识的同质性趋向,不断地主动接触各种维度的异质群体,而不是在躲在一个同质群体的舒适区里,甚至在这个同质性群体里又不断地划出越来越小的小群体 。■